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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就张竹坡的评点来品味一下《金瓶梅》的「市井文字」与《西厢》「花娇月媚」的「韵笔」。
《金瓶梅》,倘他当日发心不做此一篇市井的文字,他必能另出韵笔,作花娇月媚如《西厢》等文字也。(张竹坡:《金瓶梅》读法八十)
张竹坡以《西厢》《牡丹亭》等为「花娇月媚」的文字为参照,认为《金瓶梅》是「一篇市井的文字」;辨别出了「花娇月媚」的文字采用的是「韵笔」,「市井文字」所采用的是俗笔。
这个审美判断完全符合《金瓶梅》与《西厢记》的客观文本。
张竹坡其所以将《金瓶梅》与《西厢记》并题比较,是基于《金瓶梅》为言情小说,《西厢记》为言情戏曲,二者都旨在言情,都是叙述描写男女私情;
而且《金瓶梅》是以「第一奇书」的风貌出现在中国小说史上,《西厢记》是以「北曲之祖」的面目出现在中国戏曲史上,都是富有开创意义的文学珍品。
因此,它们在审美意蕴上具有极大的可比性和参照性。

皋鹤堂本《竹坡闲话》
一、在言情上,二者就见出了俗雅之分。
《金瓶梅》言情重在言性,即男女间的房事。欣欣子在《金瓶梅词话‧序》中对此表述得极为明白:
「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饫天浆而拔鲸牙,洞洞然易晓,虽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绰有可观。其他关系世道风化,惩戒善恶,涤虑洗心,无不小补,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鲜不为所耽?
富贵善良,是以摇动人心,荡其素志。观高堂大厦,云窗雾阁,何深沉也;金屏绣褥,何美丽也;鬟云斜軃,春酥满胸,何婵娟也;
雄凤雌凰迭舞,何殷勤也;锦衣玉食,何侈费也;佳人才子,嘲风咏月,何绸缪也;鸡舌含香,唾圆流玉,何溢度也;一双玉腕绾复绾,两只金莲颠倒颠,何猛浪也。既其乐矣,然乐极必悲生。」
很明显《金瓶梅》的创作意图之一是写市井小人房中之事,使读者「洞洞然易晓」,既「如饫天浆而拔鲸牙」,又要深知此事「乐极必悲生」的道理。
西湖钓叟在〈续金瓶梅集序〉中就洞察到这一点:
「《金瓶梅》旧本,言情之书也。情至则易流于败检而荡性。令人观其显而不知其隐,见其放而不知其止,喜其夸而不知其所刺。蛾油自溺,鸩酒自毙,袁石公先叙之矣。」
《金瓶梅》言情以至于「荡性」,写得那样「显」「放」「夸」,究其原因,在于它创作时的取材。
「《金瓶梅》一书,摘《水浒传》之回目,而演为奇文,可谓小说之小说,不特于旧说部据有地位,即于文章作风屡变之今日,犹不失为名贵之作,使人百读而不厌,直不能以摛藻铺棻,尽态极妍者视之,明矣。」【1】
《水浒传》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风月故事,实为市井小人中的淫妇与恶棍的偷情私通。
《金瓶梅》「摘」此撰构全书,其市俗气息,可谓是从「娘胎」中就带来了。
作者兰陵笑笑生又在「演为奇文」的创作过程中,「爰馨平日所蕴者」,采撷市井小人的日常琐事,仿佛
「旧时京师,有一西门千户延一绍兴老儒于家。老儒无事,逐日记其家淫荡风月之事,以西门庆影其主人,以余影其诸姬,琐碎中有无限烟波,亦非慧人不能。」【2】
因此,无论从题材的搬演还是从生活素材的采撷来看,《金瓶梅》的言情实际上是讲市井小人「淫荡风月之事」。

《小说与艳情》 (台湾)陈益源 著
《西厢记》也是言情:「《西厢》者,字字皆击开情窍,刮出情肠,故自边会都鄙及荒海穷壤,岂有不传乎?」【3】
但《西厢记》所言的主要是青年男女的恋情,远非《金瓶梅》中的性欲及房事。这一点首先从《西厢记》的演变过程就可以看出来。
「记崔氏不自实甫始也。微之既传《会真》,入宋而秦少游、毛泽民两君子,爰谱《调笑》,实始滥觞。安定之赵复次第传语,寄词鼓子,则节拍有加矣。
迨完颜时,董解元始演为北词,比之弦索,命曰《西厢》。然第搊弹家言,而匪登场之具也。
于是,实甫者起,沿用爨弄诸色,组织董记,倚之新声。董词初变诗余,多榷朴而寡雅驯。实甫斯酌才情,缘饰藻艳,极其致于深浅浓淡之间,令前无作者,后掩来哲,遂擅千古绝调。」【4】
王骥德在此序中清晰地勾勒出了《西厢记》的演变过程:
唐代元稹的《会真记》(又名《莺莺传》)→宋代秦观及毛泽民的《调笑》(又名《调笑转踏》)→宋代赵令畴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元代王实甫《西厢记》。
《会真记》属唐代三类传奇中思想与艺术价值最高的爱情类中的名篇,所写的是相国小姐佳人崔莺莺与才子张君瑞自由恋爱的故事,其书名《会真记》是由张生赋《会真诗》十三韵而来,本来就「辞旨,顽艳颇切人情」【5】深受文人雅士喜爱。
后经历代文人加工,更是「雅驯」「藻艳」 「遂,擅千古绝调」。但真正雅艳的是王《西厢》:
「董解元倡为北词,初突诗余,用韵尚间俗词体。独以俚俗口语谱入弦索,是词家所谓本适当行之祖。实甫再变,粉饰婉媚,遂掩前人。大抵董质而俊,王雅而艳,千古而后,并称两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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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西厢记》所言的是才子佳人间的纯真的高雅的男欢女爱的恋情。
剧中的相国千金崔莺莺是一个多才、貌美的未婚青年女子:「一十九岁,针指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长得「恰更似檀口点樱桃,粉鼻儿依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满面儿扑堆着俏;苗条,一团儿真是娇」。
佛殿邂逅,她见张生「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顿生爱慕之心,并且在母亲赖婚后,她以「兄妹关系」作掩护,终于追求到自己理想中的爱情。
张生是一个父母双亡、「功名未遂」「游于四方」的穷书生,自与莺莺一见钟情后,便朝思暮想,饮食不安。
为了崔莺莺,他仗义解白马普救寺之围,他向莺莺的简帖叩拜,他忍痛与莺莺告别,上京赴试,也是为了他与莺莺日后永远团圆,完全是一个志诚种、忠于爱情的痴呆狂。
「《西厢记》写张生,便真是相府子弟,便真是孔门子弟,异样高才,又异样苦学,异样豪迈,又异样淳厚,相其通体自内至外,并无半点轻狂、一毫奸诈。
年虽二十有余,却不知裙带之下有何缘故。虽自说颠不刺的见过万千,他亦只是曾不动心。写张生直写到此田地时,须悟全不是写张生,须悟全是写双文,锦锈才子必知其故。」【7】
他们这种冲破封建礼教束缚的才子佳人式的爱情故事,一直被后人传为佳话,成了历代公子小姐摹仿的对象。
《西厢记》五本二十一折,正名全题目是:「张君瑞巧做东床婿,法本师主持南禅地,老夫人开宴北堂春,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依照元杂剧惯例,全剧剧名取题目正名最后一句而成了《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第一本的剧名是「张君瑞闹道场」,重在崔张二人一见钟情,二人在晚上隔墙吟诗传情。
第二本剧名是「崔莺莺夜听琴」,重在普救寺之围解后,老夫人赖婚,张生夜弹《凤求凰》,情感崔莺莺。
第三本剧名是「张君瑞害相思」,重在莺莺暗约张生幽会;张生如约前来时,崔莺莺又变卦,张生一病不起。
第四本的剧名是「草桥店梦莺莺」,重在莺莺主动赴约,二人好事成双;红娘巧斥老夫人;张生赴京应赴途中,在草桥店梦会莺莺。
第五本剧名是「张君瑞庆团圆」,重在郑恒从中挑拨,崔张二人消除误会,终于夫妻团圆。
全剧所述的是崔张二人历尽艰难曲折,终于获取得了幸福而美满的自主婚姻,歌颂了他们敢于反抗封建礼教、至死不渝的忠贞爱情。

《西厢记》连环画
崔张二人的爱情基础是「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孙飞虎兵围普救寺,是外部势力使崔张爱情经受到严峻考验;老夫人赖婚,是封建礼教使崔张爱情又一次面临夭折危险。但是崔张二人心心相印,坚如磐石,在红娘的全力支持下,终于品味到爱情的禁果。
这个「郎才女貌合相仿」的爱情故事,是那样的纯真天然、美好动人、格调高雅。
《金瓶梅》则不可同日而语矣。这也正如曼殊在〈小说丛话〉中所言:
「至于《金瓶梅》,吾固不能谓为非淫书,然其奥妙,绝非在写淫之笔,盖此书的是描写下等妇人社会之书也。
试观书中之人物,一启口,则下等妇人之言论也;一举足,则下等妇人之行动也。虽装束模仿上流,其下等如故也;供给拟于贵族,其下等如故也。」
《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与一妻五妾的关系,实为追财逐色的利害关系,毫无夫妻情义可言。
西门庆是个地痞流氓,用张四舅的话来说,「此人行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他最惯打妇熬妻,又管挑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卖了」。(《金瓶梅》第七回)
潘金莲多次遭毒打;孙雪娥被拳打脚踢;李瓶儿入西门庆家的新婚之夜就被西门庆逼迫脱光衣服,跪在地上,挨了一顿皮鞭子;孟玉楼含酸;吴月娘遭鄙弃;李娇儿被冷淡,这一妻五妾均与西门庆无真情可言,所有的只是争宠求欢。
其间除吴月娘是未婚女进西门庆家外,其他五妾均是后婚女子;又除孟玉楼外,余者都是西门庆先奸而后娶的。
西门庆像混世魔王一样,任意蹂躏、玩弄她们,诚如苏联汉学家里夫金在〈兰陵笑笑生及其长篇小说《金瓶梅》〉一文中所概括的那样:
「在中国封建制度下,妇女的命运是悲惨的,她们的肉体被任意买卖、惩罚,她们是软弱无力的。毫不奇怪,在西门庆身边的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感觉到生活在这个富裕家庭的幸福。
西门庆摧残她们像对待奴隶一样,由信赖到绝情,毫无怜悯之心,不顾她们的死活!」【8】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金瓶梅》中男女关系是占有与被占用、蹂躏与被蹂躏的关系,其间散发着由铜臭与肉欲混合的秽浊气息。

《金瓶梅绘图本》封面
三、在感情表达方式上,《金瓶梅》是俗,而《西厢记》为雅。
打狗关门,唤猫上墙,鸡叫过墙,妙绝情事。(张竹坡第十三回夹批)这条夹批是对西门庆与李瓶儿暗中苟且的高度概括。
西门庆初见到李瓶儿后,「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金瓶梅》第十三回)
而李瓶儿初见西门庆后,便主动下帖请西门庆来家吃酒,并把丈夫花子虚委托给西门庆照顾,说「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什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倒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岂不省腔!」但是碍着花子虚,二人只好偷鸡摸狗,暗续鸾胶。
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服,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打狗关门。
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搬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
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
灯烛下,早已安排一桌齐整酒肴果菜,壶内满贮香醪。……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叫,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照前越墙而过。
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就使丫鬟在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砖儿,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
(《金瓶梅》第十三回)
西门庆与李瓶儿的这种借助狗、猫、鸡和砖块梯子来传情私会,实为市井小人中奸夫淫妇的鄙俗行为。
张竹坡对以上生动描叙备加欣赏,认为作者是用「史笔」写出了市井小人偷期密约的「化境」:
「人知迎春偷觑为影写法,不知其于瓶儿布置偷情,西门虚心等待,只用『只听得打狗关门』数字,而两边情事、两人心事,俱已入化矣,真绝妙史笔也」(张竹坡第十三回回评)。

《西厢记》插图
张生与莺莺在表达爱情方式上完全是才子佳人式的,显得极为高雅别致。
张生为了试探莺莺的爱情,在莺莺月夜烧香时,在花园墙外太湖石畔高吟:「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莺莺被此诗拨动了爱情琴弦,情不自禁地依韶吟道:「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这一问一答的诗歌唱和,便使两人间的红线赤绳连结得更紧了,致使莺莺「想著文章士,旖旎人;他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不由人口里作念心儿里印」,并产生了「谁肯把针儿将线引,向东邻通过殷勤」的强烈愿望。
当张生在相国夫人赖婚后染病不起时,莺莺毅然以诗简主动私约张生前来卧室幽会: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应酬简翻墙而来赴约时,莺莺由于身受封建礼教束缚太深而作出了赖简的反常行为,致使张生的病更是雪上加霜。
莺莺被张生的至诚、傻、痴感动,终于主动投进了张生的怀抱,实现了二人的美好愿望。
《西厢记》中张生与莺莺这种借琴弦传递爱情,以诗词沟通感情,特别是「待月西厢下」的幽会密约方式,被历代文人视为高雅别致的典范,反覆出现在后人才子佳人大团圆的戏曲与小说之中。
就连《金瓶梅》第八十二回中潘金莲在「月黑星密」夜,「伏枕而待」陈敬济时,文中也插入了「待月西厢下」这首诗,也试图以雅冲俗,谁知诗后描写的二人「相搂相抱」的情景,更使得潘陈二人的私通显得庸俗可笑,完全是市井无赖与市井荡妇的所作所为。
《西厢记》中的张生以一曲《凤求凰》的琴声,博得了莺莺的赞赏:「弹得好也呵!其词哀,其意切,凄凄然如鹤唳天;故使妾闻之,不觉泪下」;赢得了莺莺的真心实情:「我若得些儿闲空,张生呵,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
张生以琴感莺莺的行为,更使这一才子佳人的恋爱显得风流雅致。

《金瓶梅》连环画
《金瓶梅》中的潘金莲也惯于用琵琶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不过这种感情不是恋情,而是怨恨乃至愤怒之情。
如小说第八回,她见西门庆长时间不娶她,弹琵琶唱《绵搭絮》:
「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依定帏屏故意儿猜。不明白,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这种泼妇的口吻、泼妇的语言,正好把她对西门庆与孟玉楼燕尔新婚却冷淡她近一个多月的怨恨之情宣泄得淋漓尽致。
又如小说第三十八回中,潘金莲见西门庆在李瓶儿房中饮酒作乐,「骂了几句负心贼」,
「一经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心痒痛难搔,愁杯闷自焦。让了甜桃,却寻酸枣。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想起来,心儿里焦,换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这一招真管用,西门庆听后便到她房中夜宿。张竹坡对此评道:
「潘金莲琵琶写得怨恨之至,真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而瓶儿处互相掩映,便有春光融融之象。迨后打狗畜猫,皆时愤恨所锺。」(张竹坡第三十八回回评)
可见,潘金莲的琵琶不仅仅是她传情达意的乐器,而且是她用以击败西门庆最宠的爱妾李瓶儿的武器,甚至还可以说是她日后杀害李瓶儿母子的刀子。这与张生以琴会莺的温文尔雅有天壤之别。
另外小说中还写到孟玉楼会月琴,但也不似张生借琴寻觅爱情上的知音,而是讽刺孟玉楼与众妾均是非知音之人:
「金莲琵琶,为妒宠作线;玉楼月琴,为翡翠轩作地。翡翠轩必用月琴者,见得西门对面非知音之人。
一面写金、瓶、梅三人热处,一面使玉楼冷处不言已见,是作者特借一月琴,将翡翠轩、葡萄架文字皆借入玉楼传中也。文字神妙处,谁谓是粗心人可解?」(张竹坡第七回回评)
可见,同样是乐器,但在《金瓶梅》中弹奏的是市井妇人之音,在《西厢记》里传递的是「花娇月媚」的两心共鸣的纯洁恋情。

绘画 · 西厢听琴
四、《金瓶梅》的「市井文字」与《西厢记》的「花娇月媚」还表现在春梅与红娘这两个丫鬟身上。
春梅虽是潘金莲房里的大丫鬟,但她是这部小说命名的三个女性之一,其在小说中的重要地位不亚于吴月娘、潘金莲、李瓶儿、孟玉楼,尤其是在小说后十回中,由她取代潘金莲而成了小说的女主人公,续完了《金瓶梅》的故事。
在张竹坡看来,春梅是个倚仗主人与主母的宠爱而助桀为虐的大丫鬟。
她心高气傲,本应具梅花的品格,但她不是雪中梅花,而是春天将残的梅花,已属「烂漫不堪」,沦为与潘金莲是同功一体之人,既淫荡又凶悍。
潘金莲私仆,小说「写辱金莲,两次必用春梅解,则春梅之宠不言可知,文字写一是二之法也」(张竹坡第十二回回评),可见西门庆宠春梅不在潘金莲之下。
为了帮潘金莲出这口气,她可以一气骂李铭近二十个「贼忘八」(《金瓶梅》第二十二回)。为了替潘金莲除掉李瓶儿母子,她也是大打出手。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潘金莲与女婿陈敬济乱伦,她既是串线者,又是同流合污者。
西门庆一命呜呼后,「潘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非止一日」,致使「陈敬济弄一得双」。(《金瓶梅》第八十二回)
因丫鬟秋菊泄密,潘金莲一个多月不曾与陈敬济私会,便写了〈寄生草〉一柬:「将奴这桃花面,只因你憔瘦损。不是因惜花爱月伤春困。则定因今春不减前春恨,常则是泪珠儿滴尽相思症。恨的是绣帏灯照影儿孤,盼的是书房人远天涯近」,并让春梅带给陈敬济。
春梅是先把秋菊灌醉,然后以到前边马坊中取草垫枕头为名去暗约陈敬济:
「我去马坊中推取草,到前边就把他来叫。归来把狗儿藏,门上将锁儿套。尊前酒儿筛,床上灯儿罩。帐暖度春宵,准备凰鸾交。休教人知觉,把秋菊灌醉了。
听着,花影动知他到;今宵,管恁两个成就了!」
陈敬济如约而至,不但解了潘金莲相思之渴,而且也让春梅「谐佳会」。
春梅这番「推取草」「灌秋菊」「寄柬」「藏狗」「套锁」「咳嗽」「关角门」「摆酒肴」「同下鳖棋儿」「在身后推送」的一系列行为,全然就是市井人家荡妇的贴身丫鬟的恶作秽行。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当春梅给陈敬济传递潘金莲暗约信息时,陈敬济「就和春梅两个搂抱,按在炕上,且亲嘴砸舌,不胜欢谑」。

《金瓶梅》插图
小说在下面插写两句诗:无缘得会莺莺面,且把红娘来解馋。(《金瓶梅词话》本第十三回)
这完全是对王实甫《西厢记》中红娘形象的极大歪曲。
王《西厢》曾将董《西厢》中张生欲与红娘欢合这一细节删去,以写张生品行高洁、爱情专一。
红娘也是《西厢记》中的主要人物,在整个剧本五本二十一折中,红娘独唱的有第六折、九折、十折、十一折、十二折、十四折、十九折等七折,与人互唱的有第二十折。
对红娘所唱诸曲,方诸生在〈附评语十六则〉中颇为推崇:「记中诸曲,生旦伯仲间耳。独红娘曲,婉丽艳绝,如明霞灿锦,烁人目眦,不可思议。」所以,金圣叹说:
「《西厢记》止写得三个人,一个是双文,一个是张生,一个是红娘。其余,如夫人,如法本,如白马将军,如欢郎,如法聪,如孙飞虎,如琴童,如店小二,他俱不曾作一笔半笔写。俱是写三个人时,所于忽然之家伙耳。」【9】
金圣叹还认为:
「《西厢记》写红娘,凡三用加意之笔,其一。〈借厢〉篇中,峻拒张生,其二。于〈琴心〉篇中,过尊双文,其三。
于〈拷艳〉篇中,切责夫人,一时便似周公制礼,乃尽在红娘一片心地中。凛凛然,侃侃然,曾不可得而少假借者。
写红娘直写到此田地时,须悟今不是写红娘,须悟全是写双文。锦绣才子必知其故。」【10】
红娘虽然身处下贱,但她既是崔夫人的心腹,又是莺莺(即双文)的贴身丫鬟,同时又是崔莺莺与张生的坚定支持者,《西厢记》则成功地写出了她的三种特殊身份。
在「佛殿奇逢」中,当她发现张生被莺莺美貌吸引住时,立即催莺莺:「那壁有人,咱家去来!」
忠于老夫人及莺莺,充当了保护人的角色,并嘲笑张生是「傻角」。
当张生一书信「退了半万贼兵」,保全了莺莺的冰清玉洁时,她为张生的仁义、至诚、才华所感动,于是背叛了老夫人,成了崔张二人的传书递柬的密使,坚定地帮助他们成就美好姻缘。
莺莺作为相国千金,受封建礼教束缚至深,在对张生的态度上有时出尔反尔、言行不一,红娘讥讽她「对人前巧语花言,没人处便想张生,背地里愁目泪眼」;「欢时节」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
对于张生的书呆子气和软弱,红娘笑他是「酸溜溜螫得人牙疼」;「银样蜡枪头」。
正是她的这些侃笑与责备,鼓舞了崔张二人的追求幸福的斗志,冲破了封建礼教的藩篱,谱写出了「但愿天下人终成眷属」的爱情颂歌。

绘画 · 拷红(关 良 绘)
特别是在〈拷红〉中,她不惧威严,不怕拷打,挺身而出,以「信者人之根本」为依据,指出崔张二人暗结合欢带「非是张生小姐红娘罪,乃是夫人之过也」,是夫人「兵退身安」,「悔却前言」赖婚所造成的。
并且指出若不成全崔张二人,最终「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辱没相国家谱;有辱老夫人自身,「背恩而忘义」「治家不严之罪」,逼使老夫人承认了崔张的结合。
可见红娘是崔张二人爱情的调解者、促成者,在《西厢记》中处于关键地位。
这正如乾隆年间的任以治在《元本北西厢》卷首中所详析的那样:
《西厢》只有三人,张生、双文、红娘也。三人有三副性情,三种作用。双文性情,即张生所道「多情」二字,其作用,即红娘所称「撒假」二字。触处看来多情,撒处看来撒假。
张生性情,即双文所称「志诚」二字,其作用。即双文所谓「懦」字。一味志诚,所以成得事来;一味懦,所以急成不得事来。红娘性情,即张生所云「鹘伶」二字,其作用,即红娘自道「殷勤」二字。
惟鹘伶则心眼尖利,事事瞒他不得;惟殷勤则意思周密,事事缺他不得。一个多情,一个志诚,两相遇也;一个撒假,一个懦,又两相制也。中间放着一个鹘伶殷勤的,一边去怜懦,一边去捉假,一边为懦用,一边为假用。
(〈《西厢》只有三人〉)
对于红娘在崔张二人追求婚姻自主过程中所起的调解、转合作用,金圣叹也有个形象的比喻:
「譬如双文字,则双文是题目,张生是文字,红娘是文字之起承转合。有此许多起承转合,便令题目透出文字,文字透入题目也。其余如夫人等,算只是文字中间所用「之、乎、者、也」等字。」【11】
任以治还就唱词的巧妙安排上见到了红娘在此部爱情剧中的重要作用:
「《西厢》只有三人,故只有三人唱。唱者,与其有辞也,有情而后有辞,欲尽其情,而后能尽其辞。张生有辞,所以写张生之情,尤以写崔之情;崔之有辞,所以写崔之情,尤以写张之情。而崔之情,有崔之辞所不能尽;张之情,有张之辞所不能尽者,红则为之旁写之。而崔之情,有张之辞所不能尽;张之情,有崔之辞所不能尽者,红则为之参写文。而红之辞尽,而红之情亦尽,而崔张之情,亦遂无不尽。」【12】
显而易见,红娘的唱词,全是从旁为道崔之难言之情、张之难言之情而设置的,一旦崔张二人如愿,红娘的作用便完了,她的词也就「尽」了。
(未完待续)
《陈昌恒<金瓶梅>研究精选集》 台湾学生书局出版(2015)
注 释:
1 姚灵犀:《瓶外卮言》序一。
2 袁中道:《游居杮录》。
3 何璧:《西厢记》序。
4 王骥德:《新校注古本西厢记》自序。
5 汪辟疆:「按语」,见《唐人小说》。
6 方诸生:《新校注古本西厢记‧附评语十六则》。
7 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五十五。
8 马努欣译本《金瓶梅》,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 1977 年首版。
9 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四十七。
10 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五十六。
文章作者单位:华中师大出版社
本文获授权刊发,原文收录于《陈昌恒<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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